来源：3月5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：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冯俊扬 杜白羽 赖星 程迪
这是一个变乱交织的时代，世界寻求化解分歧的智慧；这是一个隔阂尚存的时代，人类呼唤联结心灵的纽带；这是一个深刻变革的时代，全球需要互鉴共进的桥梁。
从庐山五老峰下白鹿洞书院的琅琅书声，到武夷山间考亭书院的朱子遗风；从朝鲜半岛陶山书院的儒风绵延，到地中海畔那不勒斯“中华书院”的中西交融……千百年间，发轫于中国的书院，跨越山海，在世界文明版图上留下深刻的中华印记。
2025年8月3日至7日，2025年中韩传统儒学文化交流活动在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举办。这是中韩学者活动现场合影。新华社记者陈柱佐
文明对话的中国智慧
江西铅山，鹅湖书院。东西碑亭上，一副楹联悬于木柱：“一时持论多同异，千载斯文几废存。”
上联说的是八百多年前那场著名的鹅湖之辩，下联感叹的是书院的屡毁屡建。这副楹联，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意味——正是这种“持论多同异”的传统，让书院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独特的熔炉。
南宋淳熙二年（1175年）六月，一场持续三天的辩论在这里进行。辩论双方，一方是理学集大成者朱熹，一方是心学开创者陆九渊。朱熹主张“道问学”，强调格物穷理、博览群书；陆九渊主张“尊德性”，强调发明本心、向内体认。
双方各执一词，互不相让。这场辩论，最终没有胜负。
耐人寻味的是，事后朱熹诚邀陆九渊赴白鹿洞书院讲学。陆九渊欣然前往，主讲《论语》“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”一章，听者多有泣下。朱熹“为之避席称善”。
两位思想对手，在学术场上保持着君子之交。清代学者章学诚评价这段公案时写道：“宋儒有朱陆，千古不可合之同异，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。”“不可合”，是因为各有立场；“不可无”，是因为分歧本身，就是思想的活水。
江西省社会科学院院长、书院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肖洪波认为，在分歧中寻求共识、在交流中凝聚合力的对话精神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处理差异、化解矛盾的重要智慧。
明代万历年间，当利玛窦在南昌与白鹿洞书院山长章潢坐而论道时，这种“和而不同”的精神，再次向世界展现它的魅力。
利玛窦带来的是西方的天文、地理、数学，章潢传承的是千年儒家道统。他们没有剑拔弩张的对立，没有非此即彼的排斥，反而相互包容、彼此借鉴。利玛窦在章潢的指导下研读《四书》《五经》，章潢则在《图书编》中吸收西方地理知识。
利玛窦在给罗马方面的信中写道：“我们曾从他们的经籍中找到不少和我们教义相吻合的地方。”这种“相吻合”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同化甚至消灭，而是在差异中寻找共识。
数百年来，这种对话精神从未中断，在时光淬炼中愈发鲜活。
2025年10月18日，福建南平，考亭书院。朱子学与全球文明对话大会在这里举行。来自51个国家和地区、不同肤色、不同语言、不同文化背景的近200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，探讨如何从朱子学中汲取化解文明冲突的智慧。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2届大会主席西蒙娜-米雷拉·米库列斯库在视频致辞中，引用了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中的名言。她说，朱子学中“学习与德行、知识与伦理不可分割”的理念，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导的“通过理解、学习与相互尊重构建和平”的使命不谋而合。
泰国前副总理披尼·扎禄颂巴则阐释了朱子“理一分殊”的哲学智慧：“‘理一’是人类对和平、繁荣、正义的共同追求，‘分殊’则是世界文明各具特色的鲜活形态。”
“理一分殊”四字，曾被朱熹用来阐释宇宙万物“同出一源而各具其理”的奥秘，如今成为理解文明多样性的生动注脚。
当“文明冲突论”在世界上仍有市场，当隔阂与分歧困扰着人类发展时，中国书院用千年实践，提供了一种促进对话、加强合作的东方智慧。
图为江西铅山鹅湖书院内景。鹅湖书院供图
文脉相连的精神家园
台北市孔庙，每年9月28日，释奠典礼都会如期举行。
身着长袍的礼生们，依古礼献祭、跪拜、诵读祝文，敬奉至圣先师孔子，全程遵循朱子家礼。
时常往来海峡两岸的台湾师范大学退休教授潘朝阳注意到，台湾不少书院至今仍供奉着朱子，“很多都是遵循朱子家礼的规范在开展活动”。
海峡对岸，武夷山脉西侧。2025年夏，来自台湾高校的36名师生穿行于江西婺源、铅山的山水之间。在鹅湖书院的古牌坊与斑驳匾额前，一行人久久驻足。
研习营台湾教师李铭章望着眼前的一切，深有感触地说：“‘为天地立心’的抱负，追求真理、尊师重道的精神，是两岸学子共同的精神养分。”
在更遥远的南洋，书院的种子以另一种方式落地生根。
马来西亚槟榔屿的五福书院，是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最早的星星之火；新加坡萃英书院，寓意“萃天下之英，育世间之才”；印尼雅加达，明诚书院的名字至今仍被当地华人铭记。
中国书院研究中心主任邓洪波曾这样描述海外华侨的心境：在孤游海外的寂寞中，华侨华人时常置身于迥然不同的氛围，有一种难以落地的失落感。
书院，成了许多海外华人的精神家园，让他们得以触摸故乡的温度。
1888年，大洋彼岸的美国旧金山，大清书院落成。这座书院由华人在清政府支持下建立，专收华人子弟入学。书院里供奉孔子牌位，孩子们用毛笔抄写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。
从东亚到南洋，从欧洲到美洲，书院的种子漂洋过海，落地生根。无论走到哪里，只要有书院在，便有故乡的读书声。
在泰国首都曼谷，有一座更加年轻的书院——萱蒲书院，2015年由四名旅居泰国的中国人创办。它不在深山，不在古刹，而在曼谷最繁华的素坤逸大街附近一条仅容汽车单行的小巷里。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公寓，门外灯红酒绿，门内书声琅琅。
图为江西铅山鹅湖书院内景。鹅湖书院供图
发起人的初心很简单：孩子生在泰国，在当地学校或国际学校接受西方教育——成人后对中国文化还有认同感吗？
这份困惑与焦虑，是历代海外华人的共同忧思。书院成立十周年时，北京大学退休教授张锡镇在纪念文章中追述，老一代华人的办法是：把第一个儿子送回国内留住根，开办华校教他们听说乡音，不会用筷子就不准吃饭。以此维系与祖籍国的情感纽带，让祖先的文化基因代代相传。
而如今，泰国华人的新办法是办一所免费书院。萱蒲书院开课后，课程以国学为主，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诗经》一一讲来。
“他邦夜夜家国梦，天涯朝朝总相思。”乡愁是华侨华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，是无论走多远，都无法割舍的牵挂。
这些年，随着中国的发展壮大，越来越多的华裔新生代，开始将目光投向这片祖先的土地，踏上寻根问祖之路，重新“发现”自己的文化基因。
而这趟寻根之旅，书院永远是绕不过去的一站——那里藏着祖先的笔迹，藏着文脉的线索，藏着他们“从哪里来”的答案。
嵩阳书院的古柏下，“程门立雪”的故事仍在流传。净手、启户、抬笔、正衣冠、行六礼、朱砂启智、诵读经典——来自瑞士、爱尔兰、法国等地的40名海外青少年，身穿汉服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入泮礼。
在海南琼台书院，丝竹悠扬，传统乐器的韵律拨动着年轻的心弦，180名华裔青少年凝神倾听这座清代当地最高学府的故事，感受尊师向学、崇文尚礼的价值。
江西鳌洲书院的蝉鸣声里，25名来自西班牙、英国的华裔少年提笔悬腕学习毛笔字。一撇一捺间，是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底蕴。
书院，将生长于不同国度却拥有共同根脉的少年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。跨越山海的相聚，不仅是文化的传承，更是血脉的共鸣。那共鸣之音穿过海峡、越过重洋，清晰地告诉每一个游子：你的根，在这里。
图为江西铅山鹅湖书院内景。鹅湖书院供图
文化交融的世界回响
韩国庆尚北道，陶山书院藏于葱郁松涛之间。
这座书院在韩国的分量，从一张纸币便可见一斑。
一千韩元纸币的正面，是退溪李滉的肖像；翻过来，背面印着陶山书院的全景。几乎每个韩国人的钱包里，都装着这样一张纸币。
“对于现代韩国人而言，书院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，也是最重要的文化象征之一。”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琴知雅说。
故事要从1543年讲起。一位名叫周世鹏的学者，以中国白鹿洞书院为范本，建起了朝鲜半岛上第一所书院——白云洞书院。
据《明宗实录》记载，“白云洞”这一名称，正是从白鹿洞书院移植而来。周世鹏不会想到，此后两百余年间，朝鲜半岛先后出现了900多所书院。
朝鲜大儒李滉在白云洞书院基础上兴建陶山书院，将朱子学发扬光大。时至今日，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仍被韩国、日本的一些学校奉为校训。
书院文化走出国门，不是简单的复制，而是文化交融之后的再创造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邓洪波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“东亚国家书院文献整理与研究”正系统推进，团队行走中外搜集整理李朝、日本书院文献，盘活珍贵史料，证实书院制度对东亚汉字儒家文明的贡献，并深入探究书院文化的传播脉络与交融特质，为文明互鉴的历史实践提供坚实学术支撑。
正如邓洪波所言，走出国门的书院，与中国本土书院血脉相承，基本文化功能没有改变，但受传播时代、地域等因素影响，又有着或大或小的差异——朝鲜半岛重祭祀，日本重刻书出版，东南亚华侨书院则成为维系故土情感的精神纽带。
书院东传朝鲜半岛、日本列岛的同时，也沿着另一条路径抵达欧洲。这些散落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书院，看似传播方向各异，却共同搭建起文化交流的纽带。
三年前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、意大利历史与文献中心主任张锐在意大利访学时，专门到意南部港口城市那不勒斯，寻找“中华书院”旧址。当地有一条曲折向上的山坡小路，名叫“华人坡”，与之相邻的是“马国贤路”。路的尽头，矗立着一座淡黄色三层建筑——中华书院，当地人也称它为“圣家书院”。
“我们惊喜地发现，中华书院已焕然一新，与记忆中那幅萧索凋零的破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。”张锐说，近年来，随着中意人文交流不断加强，意大利有关部门对书院旧楼进行了修缮。
这座书院的创始人，是清初来华传教士马国贤。1710年至1723年，他以画师、翻译身份在清廷服务。回到意大利后，他创建中华书院，因为他相信：只有培养真正兼容并蓄的人才，才能克服语言和文化的隔阂，推动中西交流。
自1724年至1868年，中华书院存续了一个多世纪，为早期中西文化交流培养了大量人才，在欧洲对华关系、国际汉学、东方学研究等方面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位于江西庐山的白鹿洞书院。新华社记者 陈柱佐 摄
据学者考证，中华书院共培养中国本土学生106人，他们来自江苏、四川、湖北等十余个省份，学成后绝大部分返回中国。英国马戛尔尼率领使团到中国时，其身边的译员李自标，正来自中华书院。
如今，这座书院几经更名，已成为那不勒斯东方大学，至今引领着意大利的汉学研究潮流，续写着中意友谊的新篇章。
跨越山海的书院，对话从未停止。
今天，白鹿洞书院与韩国陶山书院仍保持着定期交流。白鹿洞书院研究会秘书长郭宏达介绍，双方共同探讨“学什么、怎么学”，依然沿用朱子学规“为学之序”十五个字：博学之、审问之、慎思之、明辨之、笃行之。
“特别是笃行，笃行就是我们人生的践行。”郭宏达认为，中韩两国在这方面的笃行，就是文明互鉴的落地。
时光走到当代，书院的文明互鉴价值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，成为文明对话的重要平台。
山东尼山世界文明论坛以书院文化为纽带，汇聚全球学者共话文明互鉴；湖南岳麓书院聘请海外学者全职任教，开展数字人文合作项目；白鹿洞书院的“白鹿讲坛”通过直播走向全球……
这些以书院为核心的交流实践，让中华文化在与世界不同文明的对话中不断吸收养分、发展创新；也让世界通过书院这扇窗，更深入、更全面地了解中国。
穿越千年风雨，书院所承载的文化精神早已超越建筑本身，化作跨越时空、连接中外的文明力量，无声诉说着一条亘古不变的文明之道——文明因多样而交流，因交流而互鉴，因互鉴而发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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